父亲的眼泪-写给我父亲

文-周祖浩

     又到了一年一度的父亲节了,最近我与我同学聊天,这位同学讲我准备去父母墓前,与他们说说话,讲完就梗咽流泪了,我顿时也震动了,我也无偿不是这样,我们都已过了古稀之年,对父母的感情却越来越浓厚,自己一辈子的生活酸甜苦辣,深深体会到我们父母一代的心酸和苦难,没有父亲的父亲节,我更思念父亲对我高山流水之恩情,也反思自己年轻不懂事对父亲的埋怨的荒唐,父亲严肃,寡言,家里的主心骨,受尽委屈和折磨,爱父亲吧。许多朋友的父亲还在,趁他还健在,好好孝顺和爱他吧,这就是我写这些东西的目的和意义。
     我是我父亲七个小孩中老六,三个儿子中排行最小,我是我父亲老来得子,生我的时候,父亲已经五十岁了。我父亲到了入学年令时,我祖父与人打架,险些犯了官司,后有教会出面摆平了这事,理应我们老周家要入教,那时义和团兴起,没人要入洋教,作为折中方法,我父亲入了教会学校,他能讲一口流利的英语,他对我们小孩管得不多,但男孩比女孩严格些,我小学毕业考初中父亲要我上英语初中,二哥隨口说比乐中学读英语,我第一志愿就是比乐中学,另外就是写与祘,他强调字是一个人的体面,要我们练字,我不争气,写字至今还是不好,祘就是珠祘打祘盘,我会打但用右手打,父亲不满意,一定要我左手打,所谓左手祘盘右手字,这是一个做生意人最基本的要求,我终于在文革闲散在家时学会了,但踏上社会没有用过一次。89年我走上了出国这条不归路,父亲己经92岁了,我知道这次分别也就是我们父子最后的诀别,为了减轻他们的痛苦,我决定在我太太家南昌路出发,前一天和父母道别,我跪在俩老面前瞌头向他们求饒,儿子不顾他们要远离了,三人抱成一团,母亲在哭声中的叮嘱,而父亲是无声的抽泣,我父亲在家是绝对的权威,丈夫有泪不轻弹,只是末到伤心处,父亲的眼泪我不是第一次見了,我看到过我父亲的眼泪,这又是一次伤心的回忆。
     我大姐是我们家七个子女中最精釆能干一位,也是我父亲最喜欢的女儿,1957年由于嘴賤惹禍,成了右派送金华(劳改农场改造,三年自然灾害期间我们上海也是餓得荒,食盐也是每家限量供应的,好不容易家里省下二斤食盐,我放一点油在铁锅中炒盐成金黄色,吃饭吃粥时放一点,有点油花有点咸味,我和父亲一起去八仙桥邮电支局去邮寄,因为当时規矩是邮寄东西要检查,检查完毕再用针线缝起来,我是去缝包裹的,接待我们也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工作人员,他看了填写的单子和实物后说不能寄,那里是劳改农场,我父亲急忙给他解釋,说了我大姐打成右派的经过,说着说着泪流满面了,不久泣不成声了,沉默一会儿,那位工作人员对我说缝起来吧,回家后我给我母亲讲起父亲在邮局的哭泣,我妈妈叹过气说,你那可怜的父亲尽为子女留眼泪。
     我妈妈给我讲我父亲为我二姐流泪的故事。49年5月上海解放,在这前一个月我二姐失踪了,那年她剛中师毕业,全家都心急如焚,当时年青男女流行追求婚姻自主逃婚了,等待她返回消息,有天我父亲的一位朋友来报信,说在南京路見到我二姐了在扭秧歌,不久二姐给家里来消息,说她己经跟共产党走了,参加南下服务团,很快要出发了,出发前约家里人見上一面,地点是持志大学即后来的华东师范大学,我父亲与我大哥同去,我父亲要我母亲把家里金戒指等小首饰拿出来给二姐以便不測之用,看完二姐回来我父亲又大哭一场。我二姐和我后来的二姐夫从上海出发步行至莘庄遇国民党军队机枪扫射,他们卧在火车的铁轨下,一边人都死了,他们一边都活了下来,我二姐、二姐夫都活着九十多岁了,住干部病房,2018年回国,我专程坐高铁去看了他们。
     这就是我父亲的眼泪,为我们子女三次痛哭的故事,他活到93岁,历经满清、民国、新中国,他的一生是中国近一百年历史親身经历者,1925年上海发生五卅运动,他目賭向警予打上海商会会长王晓籁的耳光,我们子女没有为他做什么,而他为了我们子女一次次流泪、伤心、痛苦、掙扎……最后我想对父亲说,如果有来世,我一定再做你的儿子。

2022年6月15日父亲节前于蒙特利尔家中